張曉薰很少進父親的房間。
正確地說,是很少「停留」。
小時候,她只在固定時間進去。
拿熨好的襯衫、放洗好的衣服、叫父親吃飯。
那個房間一直有種淡淡的藥味與舊木頭味,窗簾長年半掩,光線總是灰灰的。書桌上放著整齊的報紙、原子筆、剪下來的股票資料,還有一台用了很多年的收音機。
父親不喜歡別人亂碰他的東西。
連母親整理抽屜時,都會先問一句:
「這個可以丟嗎?」
有些男人即使沉默,也仍然維持著一家之主的邊界。
最近父親開始頻繁跑醫院。
起初只是胃痛。
後來檢查越做越多,報告一張張帶回家,母親開始失眠,半夜躲在客廳看手機查病名。
但家裡仍然沒有人把話真正說開。
像所有不吉利的事情,只要不講,就能再晚一點發生。
那天下午,母親陪父親去醫院做檢查。
出門前,父親難得叫住她。
「曉薰。」
她抬頭。
「我桌上那個藍色資料夾,不要亂丟。」
「好。」
父親點點頭,沒再多說。
門關上後,屋子忽然變得很安靜。
曉薰站在客廳,看著那扇半掩的房門。
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進去。
也許只是想開窗。
也許只是因為第一次,那個房間裡沒有人。
她輕輕推開門。
午後的灰光落在地板上。
空氣有點悶。
桌上的藥袋堆得比以前多,旁邊還放著醫院的檢查單。她低頭看見父親的名字與年齡,忽然有種奇怪的不真實感。
原來父親也會老。
她一直以為,父親是某種不會改變的東西。
像牆。
像山。
像這個家裡永遠存在的聲音。
她走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一點。
外面傳來樓下賣水果的叫賣聲。
風吹進來,掀動桌上的紙張。
她伸手壓住,卻不小心碰倒一本舊相簿。
照片散了一地。
曉薰蹲下來撿。
有幾張她小時候的照片。
穿制服站在校門口。
拿著獎狀。
還有一張,是父親抱著年幼的她。
她愣住。
因為照片裡的父親正在笑。
不是平常那種淡淡的嘴角,而是真正放鬆地笑著。
她忽然覺得陌生。
原來父親也有這樣的表情。
她繼續翻。
有些是父親年輕時在軍中的照片。
瘦、挺拔、眉眼銳利。
身邊站著許多她不認識的人。
那時候的父親看起來很遠。
遠得不像她記憶裡的人。
曉薰忽然發現,自己對父親其實知道得很少。
她知道父親喜歡吃硬一點的白飯。
知道他不愛別人太晚回家。
知道他看新聞時討厭被打斷。
知道他總把遙控器放右手邊。
可她不知道:
他年輕時喜歡過什麼。
害怕過什麼。
後悔過什麼。
甚至不知道,他有沒有真正快樂過。
她坐在床邊,忽然感到一種很深的空白。
很多家庭都是這樣。
住在一起幾十年。
卻從來沒有真正認識彼此。
門外忽然傳來開門聲。
曉薰嚇了一跳,趕緊站起來。
母親扶著父親慢慢走進客廳。
父親臉色比平常更白。
「妳在裡面幹嘛?」
父親聲音有些啞。
「我……幫你開窗。」
父親看了她一眼,又看見床上的相簿。
空氣突然安靜幾秒。
曉薰以為父親會不高興。
但他只是慢慢走進房間,把相簿收回桌上。
動作很輕。
像碰著什麼容易碎掉的東西。
「那些以前的照片,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他低聲說。
曉薰站在旁邊,忽然很想問一句:
「爸,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?」
可她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。
因為她忽然發現——
她和父親一樣。
都不習慣談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