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曉薰回到家的時候,電鍋正好跳起來。
那聲音她聽了三十幾年。回憶從小到大的晚餐感覺。
清脆的一聲,「啪」地彈開,像某種固定的暗號。接著是廚房裡鍋蓋碰撞的聲音、水龍頭短暫沖洗的聲音,還有母親拖鞋摩擦地板的細碎聲響。
新聞已經開始播了。
父親坐在客廳固定的位置,背微微駝著,鼻樑上的老花眼鏡滑到一半,遙控器放在右手邊。電視裡主播正用過度清晰的聲音談論股市與政治,畫面下方紅綠數字不停閃爍。
沒有人真的在看。
「回來了喔。」
母親從廚房探頭。
「嗯。」
曉薰低頭脫鞋,把包包放到沙發旁邊。
她其實很累。
公司今天又有人離職。年輕妹妹哭得眼線都花了,主管嘴裡說著理解,卻在茶水間冷冷補一句:「現在年輕人抗壓性真的很差。」
於是最後,交接工作又落到她身上。
因為她最可靠。
因為她脾氣最好。
因為張曉薰從來不會拒絕。
飯桌很快擺好。
三菜一湯。
清蒸鱈魚、高麗菜、菜脯蛋,還有每天都會出現的蘿蔔排骨湯。
父親先動筷子。
母親替大家盛飯。
曉薰低頭吃著,屋子裡只剩下新聞聲與筷子碰碗的聲音。
她小時候一直以為,所有家庭吃飯都是這樣。
安靜的。
規矩的。
沒有人聊天,也沒有人大笑。
後來她去同學家,才知道有些家庭吃飯會搶著說話,會邊吃邊笑,甚至會因為一道菜太辣鬧成一團。
她第一次覺得驚訝。
原來一家人之間,可以這麼靠近。
「今天很晚。」
父親忽然開口。
曉薰抬頭。
「公司有人離職。」
「現在景氣不好,工作不要亂換。」
父親沒看她,只盯著新聞。
「嗯。」
她習慣性回答。
母親夾了一塊魚到她碗裡。
「妳最近氣色很差,是不是又熬夜?」
「還好。」
「女生年紀到了不要太累,身體會壞掉。」
曉薰沒說話。
她知道,接下來大概又會接到那些熟悉的句子。
果然,母親停了兩秒後,語氣自然地接上:
「隔壁陳阿姨兒子的小孩都上幼稚園了。」
父親沒接話。
但沉默本身,就是某種默認。
曉薰忽然覺得嘴裡那口飯有點乾。
她今年三十五歲。
有交往多年的男朋友。
工作穩定。
沒有欠債。
沒有闖禍。
沒有讓家裡丟臉。
她一直都活成別人眼中的「正常」。
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她最近常常在下班搭捷運的時候,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,忽然有種很淡的陌生感。
像有人替她活了這三十幾年。
而她只是負責配合。
新聞突然插播一則事故畫面。
高速公路連環車禍。
主播語氣沉重。
母親嘆了一口氣。
「唉,人真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」
父親低頭喝湯。
沒人再說話。
曉薰看著桌上的菜,忽然想起小時候學過的一個詞。
相敬如賓。
以前老師說,這是形容感情很好。
可她不知道為什麼,現在只覺得那四個字有點冷。
吃完飯後,父親照例坐回客廳。
母親進廚房洗碗。
水聲嘩啦啦響起。
曉薰站在陽台,把剛收下來的衣服一件件折好。
對面大樓亮起零碎燈火。
有人在罵小孩。
有人在笑。
有人正在吃飯。
城市像一個巨大的蜂巢,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格子裡。
她忽然有點喘不過氣。
手機這時震動了一下。
是男朋友傳來的訊息。
「這週六要不要去看房子?」
曉薰盯著那行字,很久沒有回覆。
晚風吹進陽台。
她低頭聞到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。
那是家的味道。
也是某種讓人無法逃走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