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裡的林主任住院了。

消息是在星期一早上傳開的。

聽說是心肌梗塞。

上週五還在會議室罵人，這星期就突然進了加護病房。

茶水間裡一下安靜許多。

大家說話都放低聲音。

彷彿只要靠近「生病」這件事，人就會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正在老去。

下午，主管開口：

「下班後有空的人一起去探病吧。」

沒人拒絕。

張曉薰也點頭。

—

醫院裡永遠有種奇怪的時間感。

白色燈光照著走廊。

冷氣很冷。

牆上的時鐘明明在走，卻讓人感覺時間停滯。

曉薰跟同事一起搭電梯上樓時，忽然有點喘不過氣。

她已經好幾個月沒來醫院了。

自從父親離開之後。

可那些味道她還記得。

酒精。

藥水。

消毒水。

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、屬於衰老與死亡的氣味。

電梯門打開時，她心口忽然一緊。

太像了。

連護理站的位置都像。

她腦子裡忽然閃過父親最後那段時間。

深夜病房的機器聲。

母親靠在椅子上睡著的樣子。

還有父親越來越瘦的手。

「曉薰姐？」

旁邊同事叫她。

她才發現自己停在原地。

「沒事。」

她勉強笑了一下。

病房裡擠滿探病的人。

林主任靠在床頭，臉色蠟黃，手上還插著點滴。

和平常公司裡那個說話很大聲的人完全不同。

人一躺到病床上，好像就忽然變小了。

大家輪流關心幾句。

氣氛有點刻意輕鬆。

「主任你要快點好起來啦。」

「公司現在很亂耶。」

「你不在大家都不習慣。」

林主任笑笑。

笑容很虛弱。

曉薰站在人群後面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
她發現人很奇怪。

平常上班時，大家都互相抱怨、嫌煩、想逃離。

可一旦有人生病，所有恩怨又突然變得很小。

因為到最後，人真正害怕的，好像都不是工作。

而是有一天，自己也會變成躺在病床上的人。

—

離開病房後，同事們一起往電梯走。

有人開始討論健康檢查。

有人說最近該少熬夜。

有人突然提起父母年紀也大了。

氣氛莫名低落。

電梯遲遲沒來。

曉薰站在長廊盡頭，看著遠處病房一扇扇半開的門。

有人在咳嗽。

有人在哭。

有個老太太正慢慢扶著牆走路。

世界安靜得只剩輪椅滾動的聲音。

她忽然想起父親住院後期。

有一次半夜，她陪床。

父親睡著後，她一個人去走廊買咖啡。

那時她也是這樣站著。

凌晨三點的醫院很安靜。

燈永遠不會關。

護理師走路很輕。

遠處偶爾傳來機器嗶嗶聲。

她拿著熱咖啡站在窗邊，忽然有種很深的恐懼。

她第一次發現：

原來父母真的會死。

以前這件事離她很遠。

像課本上的詞。

像別人的人生。

可當父親躺在病床上時，她忽然看見：

原來所有人最後都會慢慢老去。

包括自己。

—

回程時，同事們陸續離開。

曉薰一個人坐捷運回家。

車廂玻璃映出她的臉。

疲倦、安靜。

像很多下班的人。

手機忽然震動。

是母親傳來的照片。

一張插花作品。

白色桔梗與淡粉色玫瑰。

母親還難得加了一個笑臉貼圖。

「今天老師說我插得很好。」

曉薰盯著那張照片。

忽然有點恍惚。

一邊是醫院長廊裡衰老與死亡的氣味。

一邊是母親重新長出的生活。

人生好像總是這樣。

有人正在離開。

也有人正在慢慢醒來。

捷運駛進隧道。

窗外變成一片黑。

她忽然想起父親過世前最後那段日子。

那時她一直以為：

死亡會讓一切停止。

可現在她才慢慢明白——

真正殘忍的不是死亡。

而是活著的人，還是會繼續往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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