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曉薰第一次發現母親擦口紅,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星期三晚上。
那天她加班到八點多才回家。
電梯壞了。
她提著包包慢慢爬樓梯,整個人累得只想趕快洗澡睡覺。
樓道裡有股淡淡油煙味。
四樓鄰居正在炒菜。
五樓的小孩又在哭。
一切和平常沒什麼不同。
直到她打開家門。
母親正站在客廳鏡子前。
燈光有點黃。
她穿著一件曉薰沒看過的深藍色針織衫,頭髮明顯吹整過,嘴唇帶著淡淡豆沙色。
曉薰愣了一下。
母親也像被抓到什麼似的,立刻轉過身。
「妳回來了喔。」
「……妳要出門?」
「沒有啦,今天社區聚餐。」
母親低頭整理衣角。
語氣有點不自然。
曉薰站在門口,忽然說不出話。
因為她突然發現——
母親變了。
不是外表而已。
而是整個人身上那種氣息。
以前的母親總像沒睡飽。
穿舊舊的家居服,頭髮隨便夾起來,手永遠帶著洗碗後的乾裂感。
她的人生好像只有:
買菜、煮飯、整理家裡、等家人回來。
可現在,她竟然開始注意衣服顏色。
甚至擦了口紅。
「這件新買的?」
曉薰忍不住問。
母親摸摸袖子。
「上次百貨公司特價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忽然讓曉薰有點陌生。
因為母親看起來竟然有點開心。
—
那陣子,母親開始常常出門。
插花課、社區旅遊、唱歌聚餐、健康講座。
手機訊息聲也變多了。
有時晚上十點多,還會聽見她房裡傳來LINE通知音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像某種藏不住的熱鬧。
曉薰起初沒多想。
直到某天半夜,她起床喝水。
經過客廳時,發現母親還沒睡。
她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,嘴角甚至帶著淡淡笑意。
那表情太不像平常的母親了。
曉薰腳步停住。
母親聽見聲音,立刻把手機蓋住。
「怎麼還沒睡?」
「起來喝水。」
空氣忽然有點怪。
曉薰看著母親。
母親卻避開她目光。
像少女一樣。
那瞬間,她心裡忽然冒出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。
很細微。
卻刺刺的。
—
幾天後,曉薰下班回家。
發現玄關多了一雙男用鞋。
黑色皮鞋。
擺得很整齊。
她愣住。
客廳裡傳來男人笑聲。
母親聽見開門聲,急忙走出來。
「妳回來了。」
她表情有點慌。
曉薰站在原地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客廳站起來,微胖,戴眼鏡,看起來很客氣。
「妳好妳好,我是妳媽媽社區的朋友。」
男人笑著點頭。
母親立刻補一句:
「王先生啦,上次社區活動認識的。」
曉薰勉強點頭。
空氣裡有茶香與水果味。
桌上甚至切好了芭樂。
那畫面太像某種「家裡有客人」的日常。
可她卻莫名覺得刺眼。
父親以前很少讓陌生人來家裡。
在這個家裡,有種長年安靜封閉的規矩。
但現在,好像有別人正慢慢走進來。
她忽然很想回房間。
「曉薰要不要一起吃水果?」
母親聲音有點刻意輕快。
「不用,我很累。」
她幾乎沒停留就走進房間。
門關上後,外面的說笑聲變得模糊。
她坐在床邊,忽然覺得胸口很悶。
明明母親只是交朋友。
明明她知道,母親有自己的生活很正常。
可她還是有種說不出的背叛感。
像有人動了父親留下的位置。
她忽然想起告別式那天。
母親低頭替父親整理衣領的樣子。
還不到一年。
這個家竟然已經開始出現別人的聲音。
窗外忽然下起雨。
雨點打在冷氣鐵窗上。
啪、啪、啪。
她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。
忽然有個很可怕的念頭閃過。
也許母親這一生,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愛父親。
這個念頭讓她瞬間愧疚。
卻又無法停止去想。
而更深的恐懼其實是——
她第一次發現:
母親的人生,可能從來不只屬於「母親」這個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