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佑第一次對張曉薰說「我們是不是很久沒聊天了」的時候,她其實愣了一下。
因為她下意識想反駁。
他們明明天天都在聯絡。
早安貼圖、午餐照片、下班訊息。
偶爾還會一起吃飯。
怎麼會沒聊天?
但那天晚上,她坐在李承佑對面,看著餐廳玻璃倒映出的兩個人,忽然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說話了。
—
那是一間他們常去的日式小店。
開了很多年。
老闆認得他們,每次都會直接問:
「一樣嗎?」
曉薰以前很喜歡這種熟悉感。
固定的位置。
固定的菜單。
固定的人。
彷彿人生只要維持原樣,就不會出錯。
可最近,她開始對這種「固定」感到疲倦。
「妳最近是不是很累?」
李承佑替她倒茶。
「公司有點忙。」
「妳每次都這樣說。」
他的語氣不重,卻讓她沉默了一下。
店裡冷氣有點強。
隔壁桌正在慶生,有人笑得很大聲。
曉薰忽然發現,她已經想不起來,上次和李承佑那樣大笑是什麼時候。
他們交往七年。
久到身邊所有人都默認他們會結婚。
母親甚至開始用「妳們以後」來形容很多事情。
「以後房子買哪裡?」
「以後小孩誰帶?」
「以後婆家會不會……」
彷彿她的人生已經有既定方向。
可奇怪的是——
真正應該決定未來的兩個人,卻越來越少談未來。
「我媽今天又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。」
李承佑忽然說。
曉薰低頭夾菜。
「嗯。」
「妳怎麼想?」
她停住筷子。
其實她知道,這句話遲早會來。
只是她一直假裝沒聽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李承佑看著她。
那眼神裡沒有責怪,只有疲憊。
這反而讓她更難受。
「曉薰,妳有時候讓我覺得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妳好像從來沒有真的需要過我。」
她心裡輕輕震了一下。
餐廳裡有人正在碰杯。
清脆的一聲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發高燒那次。
那天李承佑半夜騎車送她去急診。
她靠在醫院椅子上發抖,整個人昏昏沉沉。
他忙著掛號、拿藥、替她買熱水。
回家路上,他忽然很輕地抱住她。
「妳可以不用那麼逞強。」
那時候,她差點哭出來。
因為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句話。
可後來,她還是慢慢變回原本的樣子。
習慣說沒關係。
習慣自己處理。
習慣不麻煩別人。
連愛一個人的方式,都像在克制。
「我不是不需要你。」
她低聲說。
「那妳為什麼從來不說妳在想什麼?」
曉薰回答不出來。
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很多情緒在她心裡放太久,早就失去名字。
她只是覺得累。
一種很深、很安靜的累。
像一直在扮演一個穩定的大人。
可其實心裡有個地方,早就空了。
回家路上,兩人一起走去捷運站。
下過雨的人行道反著潮濕的光。
李承佑走在她旁邊,卻不像以前那樣牽她的手。
他們之間隔著半步距離。
不遠。
卻也不像親密的人。
捷運進站時,風吹亂她額前的頭髮。
李承佑忽然開口:
「如果妳其實不想結婚,也可以直接跟我說。」
曉薰心口猛地一縮。
她想否認。
可更可怕的是——
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立刻否認。
車門打開。
人潮往前擠。
她站在原地幾秒,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恐慌。
她一直以為,人生最可怕的是失去。
可現在她才發現——
有時候真正可怕的,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