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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曉薰小時候最常聽見的一句話，是：

「妳最懂事。」

那句話像一枚貼紙，從很小的時候就被貼在她身上。

親戚來家裡時，母親總會笑著說：

「曉薰很好帶啦，從小就不用人操心。」

她也真的不太讓人操心。

不吵、不鬧、不任性。

弟弟打翻牛奶時，是她默默拿抹布。

母親忙不過來時，是她去陽台收衣服。

父親心情不好時，她甚至知道要放輕腳步。

她一直很會看空氣。

有時候連大人沒說出口的情緒，她都能提前感覺到。

像氣壓。

像快下雨前的悶。

國小三年級那年，父親工作不順，家裡氣氛低得像罩著一層灰。

有天晚上，母親在廚房偷偷哭。

曉薰半夜起床上廁所時聽見聲音，站在門外不敢進去。

她其實很想問：

「媽，妳怎麼了？」

可她沒有。

因為她知道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。

隔天早上，她只是比平常更安靜地吃完早餐，自己背書包上學。

那天老師發考卷，她考了全班第一。

老師摸摸她的頭說：

「妳爸媽一定很驕傲。」

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。

原來只要她夠乖、夠好，大人就會比較輕鬆。

於是她越來越努力。

努力不添麻煩。

努力不讓別人失望。

努力成為那種「可以被放心的人」。

後來長大後，她才慢慢明白——

很多所謂懂事的小孩，其實只是太早學會察言觀色。

—

公司裡的人也這樣看她。

「曉薰姐，這份報表妳可以幫我看一下嗎？」

「曉薰，今天會議紀錄麻煩妳整理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能不能再幫我一次？」

她幾乎沒拒絕過。

不是因為真的有空。

而是她太習慣當那個補位的人。

午休時間，同事們聚在茶水間聊天。

新來的妹妹正在抱怨主管。

「昨天晚上十一點還在傳訊息，到底有沒有下班界線啊？」

另一個人笑：

「妳太菜了啦，這間公司本來就這樣。」

有人忽然轉頭問曉薰：

「曉薰姐，妳是不是從來沒跟主管吵過架？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……沒有吧。」

「妳脾氣真的很好耶。」

大家笑著附和。

她也跟著笑。

但不知道為什麼，那瞬間她忽然有點疲倦。

好像所有人都認識她。

又好像沒有人真的知道她。

下午開會時，主管果然又把離職同事留下來的工作分給她。

「這部分妳比較熟，先辛苦一下。」

她點頭。

像平常一樣。

會議結束後，同事偷偷對她說：

「妳就是太好說話。」

曉薰看著電腦螢幕，沒有回應。

她忽然想起男朋友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
那時候兩人剛交往沒多久。

有次餐廳送錯餐點，她明明不想吃牛肉，卻還是說沒關係。

等店員離開後，男友皺眉：

「妳其實可以直接講。」

她笑笑地說：

「算了，也沒差。」

但後來她發現，自己人生很多事情，都是這樣一路「算了」過來的。

算了。

沒關係。

我可以。

都好。

像水一樣。

流向所有別人需要她的地方。

下班時，外面突然下起雨。

同事們站在公司門口等雨變小。

有人抱怨天氣，有人忙著叫車。

曉薰站在人群裡，忽然有種很淡的恍神。

她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。

黑色套裝。

低跟鞋。

綁好的頭髮。

一張看起來溫和、穩定、不會出錯的臉。

那是別人很喜歡的樣子。

卻不是她真正知道的自己。

手機忽然響起。

是母親。

「曉薰，妳下班了沒？」

「剛要回去。」

「雨很大，記得帶傘。還有，家裡醬油快沒了，順便買一瓶回來。」

「好。」

電話掛掉後，她站在原地幾秒。

雨滴不斷打在騎樓邊緣。

啪、啪、啪。

她忽然想不起來——

自己上一次真正任性，是什麼時候。